极目新闻记者 肖名远
足坛“朱雀门事变”，一晃快十年了。
2016年10月6日，西安朱雀体育场，俄罗斯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，中国队0比1输给叙利亚。出线希望，基本断了。赛后场外，一群球迷围住一位女记者，她正动情地总结：“大家都在等国足出来……虽然没取得让大家满意的结果，但现场4.1万名球迷，不离不弃，陪到最后。”话说到这儿，她把话筒递向旁边一个穿红衣的球迷——谁想到，这哥们直接情绪崩了，冲着镜头爆了句粗口：“对得起我们吗？退钱！”
那一幕，被直播怼脸拍下，成了中国足球史上最著名的名场面之一。来自四川乐山的何胜，从此有了个响当当的绰号：“退钱哥”。那次乌龙采访后来被做成表情包，网友戏称“朱雀门事变”。
十年过去，国足还是没能摸到世界杯的边儿。但45岁的何胜，已经能平静面对一切了。他从建筑工程师转型成了足球自媒体博主，今年美加墨世界杯，他打着“飞的”满世界跑，48天现场看了20场球。社交媒体上，他冲“甲亢哥”大喊“梅西是GOAT”的视频出圈了，晒出的观赛账单上了热搜，就连当年采访他的那位女记者，也和他组成了“退钱组合”，一起出现在世界杯看台上。
7月26日，从美国回来当晚，他又出现在成都的中超看台上——世界杯的豪华大餐固然过瘾，但家里那碗小菜，才是长久的滋味。他喜欢墨西哥队、葡萄牙队，可他说：“我没办法把自己的情感代入进去，我的主队，只能是祖国和家乡的球队。”这话，怕是戳中了不少中国球迷的心窝子——世界杯上你总能找到支持的球队，但没有哪支队伍的胜利，能弥补中国队连续6届缺席的遗憾。
何胜在世界杯看台上（受访者供图）
“没人嘲笑我们中国球迷，‘梅西GOAT’就是个节目效果”
极目新闻：这届世界杯，整体感觉怎么样？
何胜：累，真累。本来计划看10场，去了之后机缘巧合，看了20场。比赛在不同城市、不同国家，距离远得很。通常下午看球，看完花几个小时挤出球场回酒店，有时当晚还得赶飞机去下一个城市。就这么一直转。
极目新闻：20场里，最难忘的是哪一场？
何胜：淘汰赛首轮阿根廷对佛得角。佛得角国家小，可那支球队真不是软柿子，敢跟阿根廷打对攻，到最后一刻还有机会。中场休息和补水时间，现场气氛也带得好，紧张又热烈。
极目新闻：中国队没来，会不会影响你看球的热情？
何胜：还好。我这是第三次现场看没有中国队的世界杯了，2018年和2022年也去了。这回在美加墨，外国球迷一般都以为我是韩国人或日本人，听说我来自中国，有点惊讶，但也没人嘲笑——连意大利这种强队也连续缺席世界杯，谁笑话谁呢？
极目新闻：那你这届最支持哪支球队？
何胜：东道主墨西哥。说起来，还得追溯到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，我第一次到现场，看了墨西哥对德国的小组赛。墨西哥离俄罗斯那么远，可现场墨西哥球迷比德国球迷还多，有人卖房来支持国家队。最后墨西哥1比0赢了，场内场外那股疯狂劲儿，真把我震住了。今年墨西哥又是东道主，我花高价买了揭幕战墨西哥对南非的票，墨西哥又赢了。比赛下午打的，半夜12点街上还到处是亢奋的球迷，路都堵了。除了墨西哥，我还挺喜欢葡萄牙，我是C罗的粉丝，可惜他最后一届世界杯也不够完美。
极目新闻：你是C罗粉丝？那世界杯期间那条爆火的视频里，你见到“甲亢哥”却大喊“Messi is GOAT”，把他气坏了？
何胜：（笑）那不就是节目效果嘛。
何胜和“甲亢哥”同框（视频截图）
“看20场比赛花了30多万，不建议球迷学我”
极目新闻：跟之前两届世界杯比，美加墨这届组织得怎么样？
何胜：我在墨西哥城和多伦多各看了一场，大部分时间在美国。美国球场厕所多，不用排长队，看台商业化也做得不错，走廊两侧全是卖饮料小吃的，挺方便——比国内球场强。但除此之外，体验真不怎么样。露天球场没空调，比赛多数在下午，观众席闷热得不行。最头疼的是交通：美国多数球场不通公交地铁，租车开过来，停车费一场250美元。我只好打车，但看完比赛立马打车回酒店，可能比250美元还贵。所以我只能先在球场里坐三个小时，等人少了再打车，便宜点。决赛那场，我特意找了家离新泽西大都会球场六七公里的酒店，去的时候打车花了30美元，可赛后从球场回酒店，花了157美元。其实那些球场停车场非常大，比赛当天都没停满，但人家就是要坐地涨价，出租车网约车也一样。美国政府不禁止，说这是正常市场行为。
极目新闻：听说球票也贵？你在社交媒体上说自己是个挨宰的大冤种。
何胜：可不是嘛。前两届去俄罗斯和卡塔尔，每场门票也就一两千人民币。这届美加墨的球票是动态价格，随热度随时浮动。我看了20场，12场是品牌方给的票，另外8场自己买的。好多票价都在1万人民币以上，决赛因为买了原价票，花了7380美元，折合人民币5万多。就算品牌方给票的场次，我自己也得负担机票、食宿、车费，一场下来通常也要上万。
极目新闻：48天20场，总共花了多少？
何胜：大概30多万吧。机票是大头，不算别人给的票，自己买的8场球票就花了13万多。机票7万多，住宿6万多，还有吃饭、打车等其他花销好几万。
极目新闻：在去现场的中国球迷里，你这开销算高的吧？一般球迷可能承担不起。
何胜：确实。很多人来美国也就待个把星期，看一两场，像前两届我去俄罗斯、卡塔尔一样。这届我从揭幕战看到决赛，辗转三个国家几十个城市，看了20场——一是有点商业合作，能帮我分担部分成本；二是我现在做足球自媒体，看比赛、拍视频也是工作。一般球迷不是这情况，所以不建议像我这样看球。
何胜晒出的世界杯球票和账单引发热搜（图：当事人微博）
“喊‘退钱’不全是针对国足，和当事记者成了朋友”
极目新闻：从建筑工程师变成足球自媒体博主，这转变应该源于2016年那次意外采访吧？一吼成名。当时怎么回事？
何胜：我从四川开车到西安为国足加油，原价380的球票，找黄牛花了1600。到了球场，座位还被别人占了，找安保协调没用，只能挤到后排差位置。中场休息去上厕所，挤不进去。最后国家队还输了，种种不顺堆一块儿，心里憋了火。所以赛后记者把话筒递过来，我忍不住就爆粗口了。说白了，当时喊“退钱”不光是针对国家队，还针对其他方方面面。
极目新闻：现在再遇到国家队输球，还会像当年那样情绪失控吗？
何胜：不可能了，又不是没见过国家队输。
极目新闻：采访你的那位女记者，当时应该也挺懵的，没想到自己制造了名场面。后来她被称为“退钱姐”，这次世界杯你俩的“退钱组合”还一起出现在美国看台上。你们后来怎么联系上的？
何胜：那次采访之后几年，我们没联系过。后来她也做自媒体，有网友建议她来找我互动，2021年她就联系上了我。我也没对当年那事作什么解释，后来经常会在比赛中遇到。
何胜和2016年采访自己的“退钱姐”同看美加墨世界杯（视频截图）
极目新闻：7月26日你一回国，当晚就去看成都队的中超比赛。看了世界杯再看中超，什么感受？
何胜：感觉当然不一样。世界杯上的球队，我可以欣赏，但没法把自己的情感代入进去。西班牙、葡萄牙踢得好看，可我没办法把自己当成精神上的西班牙人或葡萄牙人。中超不一样，这是我们自己的球队，跟一座城市深度捆绑。我出生在新疆，现在生活在乐山，不算成都人，但在四川生活了二十多年，跟所有四川人一样，把成都队当主队，支持他们就像支持国家队一样。
极目新闻：你除了看球，还考了裁判员证、教练员证，甚至成了中冠新疆队的球员，上场踢过比赛。这是什么原因？
何胜：参加新疆队比赛，首先是因为热爱，我从小喜欢踢球，四十多岁了，每周还踢一两场。其次，想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宣传一下新疆队，毕竟是我老家球队。中冠球队非常不容易，七八十支队伍竞争三四个中乙名额，往往只有一次机会，当年冲不上去，队伍马上就解散了。至于考裁判员证、教练员证，同样是兴趣，踢了多年球之后水到渠成的事。我考的是三级裁判员证，入门级，对踢球多年的人来说，难度不大。
“中国人并不热爱足球，国足应该归化年轻球员”
极目新闻：中国队唯一一次进世界杯是2002年，当时你在哪儿？还记得那个场景吗？
何胜：那时我在上大学，已经很喜欢足球了，通过电视看了直播。当时以为那是中国足球崛起的开始，以后打进世界杯会是常态，从没想过那是昙花一现。
极目新闻：中国足球这些年持续下滑，你觉得主要原因是什么？
何胜：原因很多，我觉得最核心的一点是——中国人并没有那么爱足球。经常去国外看球后，体会更深。我亲眼看到很多墨西哥球迷为了足球，可以长时间不吃饭、不睡觉。还有个阿根廷球迷，为了现场看一场世界杯，把自个儿和母亲的信用卡都刷爆了，接下来好几年都要还债。而在中国，足球是可有可无的东西。
何胜和墨西哥球迷在一起（受访者供图）
极目新闻：你举的例子是关于球迷的。那从业者呢？中国的足球从业者们也不热爱足球吗？
何胜：是的，很多足球从业者也一样，足球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工具，踢好了可以赚钱，可以改变生活，带来好处。他们热爱的是足球带来的好处，不是足球本身。所以中国足球很难有长远规划，比如青训，一个小孩6岁开始踢球，可能要培养10年，等他16岁才知道能不能成材。你想想，谁有耐心花10年时间，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？
极目新闻：球迷们渴望看到中国队重返世界杯，出了不少点子——有的希望世界杯继续扩军，有的希望加强归化球员，有的希望中国申办世界杯，以东道主身份参加。你怎么看？
何胜：世界杯扩不扩军，我们说了不算。申办世界杯？我觉得时机还不成熟，以中国队目前实力，就算以东道主身份参加，很可能大比分输球，丢人。加强归化球员，我不反对，这是快速提升国家队实力的唯一办法，但路子要走对。最近几年，国家队已经引进了不少归化球员，但都是针对某届世界杯的一锤子买卖，找的都是即来即用的成熟球员。这些球员年龄偏大，对中国谈不上多深的感情和认同，一旦那届世界杯没冲出去，他们在国家队的日子也就结束了。所以我觉得，归化球员要找年轻的、有潜质的、对中国有认同感的。多花时间培养，一届世界杯没冲出去，下届还能继续用。